国际人道法的灯塔：通往数字标志之路

随着网络行动在武装冲突中日益频繁，且这一趋势很可能持续下去，由国际人道法所赋予的且在现实世界中通过红十字、红新月和红水晶这些特殊标志加以识别的某些特别保护，在1864年首部《日内瓦公约》起草者们无从想象的网络环境中，也必须清晰可见。

在本篇博文中，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法律顾问萨米特·德库尼亚与技术顾问毛罗·维尼亚蒂深入剖析了“数字标志项目”背后的考量，并介绍了该项目近几月取得的重大进展。依托标准化工作的持续推进及项目支持者群体的不断壮大，本文探讨了一项正处于开发阶段的、国际公认的简洁标记，以助力在网络空间中对受特别保护的医疗及人道资产进行区分。

在近2500年的历史中，灯塔的功能基本保持不变，并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引导船舶安全穿越险恶水域、警示危险区域、标示安全航道；其通常标准化的设计与广受认可的信号已成为海上安全的基石。过去50年间科技飞速发展，全球定位系统、电子海图和无线电信标等数字航行辅助工具的出现并未就此取代传统灯塔，而是对其形成补充。

虽然全球定位系统最终依赖于信息与通信技术（简称“信通技术”）及其他现代技术，但当其与海图结合使用时，能发挥出强大作用。现代电子海图系统能够显示灯塔及沿海灾害，使保护范围延伸至灯光视距之外，并在能见度不佳时持续发挥作用。如今，新旧技术协同运作，形成一种多层冗余体系，使用视觉与电子辅助工具以实现其核心宗旨：在海上航行中保护船舶与船员远离风险。

我们曾以航行辅助工具为喻探讨新型作战技术，例如揭示武装冲突中某些信息行动的危害风险。此次，我们以宏伟的灯塔为喻，探讨红十字（19世纪60年代诞生）、红新月与红水晶这些特殊标志如何在时代演进中不断得到新技术的补充。随着武装冲突中网络行动的兴起，这种标志体系的革新进程必须持续推进。

精妙构想

某些数字资产能够表明自身受保护状态的迫切需求，一直是推进“数字标志项目”的主要动力。该项目力求在网络空间中创建经特殊认证的标识（即“数字标志”），用于标示国际人道法在武装冲突期间赋予特定医疗及人道数字资产的法律保护。该标志并非网络安全工具，正如实体标志并非防护盾牌；数字标志旨在通过标准化、具有互操作性的协议，将红十字、红新月及红水晶实体标志的功能延伸至数字环境，使相关资产获得更清晰可靠的保护，免遭网络行动的影响。

本文探讨了数字标志将识别的一些特别保护，并介绍了标准化进程的最新进展。同时文章还回顾了该项目在2024年和2025年取得的一些关键里程碑，包括：

第34届红十字与红新月国际大会通过了第2号决议（俗称“信通技术决议”）；
互联网工程任务组启动了关于数字标志标准化的重要讨论，由此通过《工作组章程》及《用例与需求》文件；
“网络安全技术协议”组织通过了《数字标志承诺》；
全球网络安全论坛设立了“关于关键基础设施保护的影响力网络”，其初期工作重点聚焦加速红十字/红新月数字标志的落地实施。

国际人道法为医疗服务及特定人道活动提供了特别保护，而特殊标志的创设正是为了在冲突时期使此类受保护职能得以清晰可见。一旦确立了特别保护，就必须通过一种简便的方式加以识别，确保其在复杂的安全环境（包括战场）中得到尊重。红十字（以及后来的红新月与红水晶）标志之所以采用如此简洁的设计，除（通过翻转其国旗）向瑞士致敬外，部分原因还在于：考虑到其保护性功能及战争中的使用需求，该标志必须能在战时条件下，使用当时可用的手段快速复制。事实上，这一实体设计经受了160余年的时间考验，成为战争中医疗与人道援助的典型象征。

特殊标志正是国际人道法的灯塔。它并非照亮危险，而是照亮法律赋予特定人员和物体的通常隐形的保护，并助力守护国际人道法旨在保护的战争受害者。然而随着二十世纪后半叶通信技术飞速发展，关于如何对特殊标志加以补充的讨论也逐渐成形。

到了20世纪70年代，红十字国际委员会（ICRC）注意到，“如今已无法仅凭可视特殊标志来实现有效保护”。1977年通过的《第一附加议定书》在第8条第13款及附件一第3章中，对“特殊信号”进行了定义，并对相关规则进行细化。如今，包括光信号和无线电信号在内的特殊信号，被某些海上医务船只和医务飞机用作对特殊标志的补充。随着战争向数字领域延伸，数字标志的开发反映出当前正在进行努力，以帮助确保国际人道法赋予特定数字资产的保护在网络空间中得到维护。与特殊信号相同，数字标志是对特殊标志的补充而非替代。

尊重与保护

对于专用于医疗目的的军用和民用医疗服务、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红十字与红新月会国际联合会、以及各国红会特定活动的数字资产，国际人道法为其提供了明确的保护。事实上，冲突各方必须尊重并保护这些服务和活动。这项措辞严谨的义务涵盖广泛且无条件的承诺，其要求并不仅限于避免攻击。例如，尊重和保护医疗队也意味着不干扰其工作，使其能够继续救治所照料的伤者与病者。

正如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在其2024年《挑战报告》中指出的，目前仍在讨论数据是否可以被视为国际人道法意义上的“物体”，从而享有民用物体所获得的保护，包括免遭直接攻击。此外，部分国家认为仅导致功能丧失的网络行动不构成攻击。然而，这些争论对医疗和人道数据所享有的清晰明确的保护基本无关紧要（例如，见《塔林手册2.0版》规则132(3) ），或参见此份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简要文件中对此类保护的更详细阐释。

冲突各方若实施影响医疗及人道数字资产的恶意网络活动，即构成违反国际人道法的行为。例如：删除或加密医疗数据（包括患者数据或医疗供应链追踪数据）、干扰医疗设备运行、破坏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数据库等行为，均属违反国际人道法的行为。

国际社会及其他利益相关方对此达成明确共识。2024年10月31日，四年一度的国际大会（汇聚《日内瓦公约》196个缔约国及红十字与红新月运动全部193个组成部分）通过了第2号决议。该决议呼吁冲突各方（1）“根据其国际法义务尊重和保护医务人员、医疗队及医务运输工具，包括涉及信通技术活动的情形”，以及（2）“在武装冲突期间允许并为中立的人道活动提供便利，包括依赖信通技术的有关活动，并根据其国际法义务尊重和保护人道工作者及物体，包括涉及信通技术活动的情形，”该决议还进一步鼓励“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继续与各国及运动组成部分保持磋商并积极接触”，共同推进数字标志的开发及未来潜在应用。

在此日益壮大的共识呼声基础上，短短数周后，由全球多家科技巨头组成并代表约十亿用户的全球性联盟（全体签署方名单列表）“网络安全技术协议”组织，对《数字标志承诺》表示了支持。该《承诺》的执行部分第一段承诺将确保其产品与服务“在开发、设计、分发及使用过程中遵循国际人道法原则与规则，”第二段则倡导采用并广泛使用红十字/红新月数字标志。鉴于包括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在内的特殊标志授权使用者通常依赖科技企业的产品和服务，此举具有重大里程碑意义。2025年，国际军事医学委员会秘书长亦表态支持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在数字标志领域的工作。

标准化与整合

借助这一势头，以及日益壮大的支持者、合作伙伴和参与贡献者队伍，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希望通过解答“已核验数字标志等数字技术将如何在网络空间中识别受保护的数字资产”这一问题，为清晰界定数字标志的技术参数作出贡献。

数字标志需要具备若干关键属性，且这些属性必须纳入国际标准。回到前述比喻，国际标准有助于确保灯塔使用的信号能被任何国家的海员正确解读，从而避免事故发生。此外，通过遵守国际条约，各国可以确保其水域内的航行符合全球公认的程序，最大限度降低误解或航行错误的风险。国际标准与国际法同样有助于推动创新，在面对不断演变的海事挑战时确保未来技术的协作发展。数字标志的技术标准化及其纳入国际人道法体系，其目标与此大体一致。

为实现这些目标，数字标志所用技术必须获得广泛利益相关方的认可，不仅包括各国政府，也包括技术部门。互联网由相互进行通信且必须相互理解的网络节点构成。因此，标准化与普遍接受是该项目的关键要素。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历时多年开展的包容性持续磋商进程（例如，见此处）已就数字标志的功能与安全属性提供了若干见解，这些属性必须被纳入标准之中，并将推动实现普遍接受。

例如，红十字国际委员会认为，数字标志必须去中心化。如同其实体前身，数字标志不应设有中央控制和分发机构。虽然标准将为军事和平民医务人员、军事和民用医疗物体、以及红十字与红新月运动的组成部分使用数字标志提供蓝图，但没有任何国际机构会集中管控或授权其具体使用情形。

同样，对于实体特殊标志，去中心化确保了与每位授权使用者相关的主管当局能够在符合国际人道法及现有防止滥用措施的前提下，根据行动和安全考量，实时决定何时、何地以及如何展示标志，以最大限度地保护医疗和人道服务及活动。这一过程无需外部授权。数字标志还必须具备可被观察而不引起怀疑、且不会提醒使用者其正在被观察的能力，我们称这种特性为隐蔽查验或不可察觉的验证。虽然这一要求乍看之下似乎有些古怪，但隐蔽查验的需求实际上既简单又显而易见（虽然限于特定领域），它将当前现实世界中观察实体标志不会让佩戴者察觉有人在关注的情况映射到网络空间；反之则可能削弱其在武装冲突中的有效性。

立足标准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已向关键国际标准化机构——互联网工程任务组和国际电信联盟寻求支持，以确保该数字标志建立在全球公认、可互操作且值得信赖的技术基础之上。

互联网工程任务组是一个庞大的开放式国际社区，汇聚了网络设计师、运营商、供应商及研究人员，致力于通过制定技术文档（尤其是互联网标准），影响互联网设计、使用及管理方式，从而提升互联网运行效能。值得注意的是，互联网工程任务组作为互联网领域首屈一指的标准制定机构，吸引了全球众多科技巨头的参与。

然而，参与者并不局限于技术专家。众多民间社会团体也积极参与其中。互联网工程任务组通过了关于数字标志工作的章程，并于2025年7月在互联网工程任务组第123次会议上成立了专门工作组，负责制定与工作组初始职责范围相关的用例和需求，包括国际人道法特殊标志在数字领域的对应标志。该工作组还负责创建数字架构以呈现使用数字标志的实体间的关联关系、描述标志与资产绑定的协议以及描述在初期用例下标志发现机制的协议规范。鉴于互联网工程任务组是一个对所有国籍和职业开放的论坛，它是当前及未来数字标志技术开发的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平台。

鼓励有兴趣的利益相关方参与讨论。事实上，近期会议已将法律与技术融合并产生积极成效。普适精神，叠加严谨性以及透明、以共识为导向的对话文化，使互联网工程任务组成为推动数字标志技术发展的合适平台。

尽管互联网工程任务组在制定支撑互联网的技术协议方面发挥着核心作用，国际电信联盟的作用同样至关重要。作为联合国负责信息与通信技术的专门机构及全球历史最悠久的政府间组织，国际电信联盟汇聚各国政府、监管机构、产业界、学术界及民间社会力量，共同制定并采纳全球电信标准。其作为政府间组织的性质为数字标志项目搭建了技术界与外交界之间的关键桥梁，有助于确保互联网工程任务组制定的任何标准都能获得国际层面的正式认可与合法性，并与现行电信法规及基础设施保持一致。除最终融入国际人道法体系外，这一点也是不可或缺的。

一旦技术标准最终确定，红十字国际委员会计划与各国合作，探索将数字标志及其支撑标准纳入国际人道法的最合适途径。这可能采取多种形式，包括修订现有法律文书，或通过新条款正式将数字标志确立为保护数字资产的工具。今年，该项目在法律、政策与技术维度的相互作用已在多个国际论坛上进行介绍与讨论，包括互联网治理论坛、人工智能向善以及信息社会世界峰会。值得注意的是，在今年的信息社会世界峰会上，国际电信联盟明确表达对该项目的大力支持，并愿意在标准制定方面开展合作。

结论

数字标志项目处于法律、政治与技术的交汇点上，是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保护武装冲突中人员和物体免受有害信通技术活动侵害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秉持这一工作的创新性质，未来或将为数字化特殊标志所采用的技术带来有意义的新机遇。尽管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当前的工作重点是红十字、红新月和红水晶标志，但还有其他国际人道法下的保护性标志同样可实现数字化，主要例子有：1954年《海牙公约》规定的明显标记（俗称“蓝盾”）（参见武装冲突情况下保护文化财产委员会通过的《准则》草案第14条规定了蓝盾标志的使用）、危险力量特殊国际标志以及民防人员特别国际标志。

当然，这些技术既不会取代也不会改变其实体对应标志，同样重要的是，当前适用的实质性规则也不会因该项目而发生任何改变。相反，数字标志作为现有国际人道法的必要补充，将有助于确保医疗服务及特定人道活动获得尊重与保护，使医务人员和人道工作者能在武装冲突中发生网络行动的时代继续开展减轻苦难与伤害的工作。冲突各方及那些关注事态发展的人须确保这些规则最终得到尊重。借用比喻作结：灯塔不会鸣炮来引人注意它的光芒，它只是默默闪耀。数字标志正是秉承此精神而生——以静默之姿标示必须受尊重与保护的对象。

鸣谢：作者谨向《战争文章》（Articles of War）刊物的同仁致谢，感谢他们对本文撰写的鼓励，并对早期稿件提出的宝贵意见。

国际人道法的灯塔：通往数字标志之路

精妙构想

尊重与保护

标准化与整合

立足标准

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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