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国际人道法针对武装冲突中信息和通信技术活动带来的风险所提供的保护

在全球范围内，基本民用服务愈发依赖信息和通信技术（以下简称“信通技术”）。而这类技术也正在重塑武装冲突的作战方式。随着战争日趋数字化，一个关键问题随之出现：在互联互通的作战环境中，如何保护平民？确保在信通技术活动中忠实实施国际人道法，是应对这一挑战的核心。

在本文中，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激励对国际人道法做出政治承诺的全球倡议”法律顾问周雯，结合该倡议下信通技术工作领域的研讨成果，重点分析了武装冲突中的信通技术活动引发的人道与法律问题，并阐述各国及其他利益相关方为维护国际人道法所提供的保护、加强其在实践中的实施所做出的持续努力。

武装冲突期间，信通技术活动带来的人道影响早已远远超出数字领域。在高度互联互通的社会中，信息通信系统一旦遭到破坏，会立刻对平民产生广泛且深远的影响。

电网、通信、金融体系、医疗卫生、公共服务以及人道行动，均依赖信通技术的可获得性与完整性。在武装冲突中，如果这些系统受到干扰，基本服务可能陷入瘫痪，进而影响依赖这些服务的平民人口。

与此同时，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在武装冲突中使用信通技术的情况也显著增加。越来越多的国家正在发展用于军用目的的信通技术能力，将其作为作战手段和方法的做法也日趋普遍。尽管此类能力可能使交战方在不必造成物理损毁的情况下实现军事目标，但其同样会给平民和民用基础设施带来新的损害风险，并加剧轰炸及其他传统作战手段和方法已经造成的破坏。

国际人道法为应对上述风险提供了法律框架。国际人道法是指出于人道原因力图限制武装冲突影响的一系列规则的总称，其适用于一切形式的战争以及所有类型的武器，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国际法院《关于以核武器相威胁或使用核武器是否合法的咨询意见》第86段）。国际人道法的原则和规则“旨在保护平民人口以及其他受保护人员和物体，包括使其免受信通技术活动所引发风险的影响”。因此，在武装冲突背景下实施并与武装冲突相关的信通技术活动，必须始终遵守国际人道法。

有关信通技术和国际人道法的国际研讨以及国际人道法全球倡议中的信通技术工作领域

信通技术在武装冲突中的重要性日益凸显，愈发受到各国及其他相关方的重视。围绕包括国际人道法在内的国际法如何适用于此类活动的讨论并非始于今日，而是建立在国家、区域及多边层面开展的数十年的工作基础之上，包括在联合国内以及其他专家咨商进程。相关工作主要包括：联合国历届政府专家组与不限成员名额工作组的各项研究（这里和这里）；第34届红十字与红新月国际大会通过的题为“在武装冲突期间保护平民和其他受保护人员及物体免受信息和通信技术活动的潜在人道代价之影响”的决议；各国立场和共同立场；上月刚举行组织会议的有关信息通信技术领域发展的全球机制；此外还包括《塔林手册》编纂进程、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全球顾问委员会等学术和专家倡议。

尽管已取得上述进展，但信通技术环境的特殊性，仍不断引发关于国际人道法原则与规则如何在实践中适用的疑问，这也凸显了进一步开展讨论的必要性。

在此背景下，“国际人道法全球倡议”下设了信通技术工作领域，旨在为各国及其他相关方提供一个专门平台，以更有针对性的方式研究上述问题，在现有讨论基础上推动进一步交流，并补充现行多边进程。作为“国际人道法全球倡议”七个专题工作领域之一，该工作领域致力于实现该倡议的总体目标，即推动尊重国际人道法成为一项全球政治优先事项，并通过就现行国际人道法的实施提供符合其保护宗旨的具体指导，强化实地的保护工作。

基于以上背景，武装冲突中信通技术活动引发的一系列关键人道与法律问题值得进一步的仔细审视：在日趋数字化的战场环境中，如何确保有效维护国际人道法所提供的保护？对于未造成物理损坏、仅致使系统瘫痪的信通技术行动，现行国际人道法规则应如何适用？如何保护民用数据与民用基础设施？民用系统被用于军事目的会产生哪些风险，又应如何减轻？平民愈发深度参与信通技术活动会带来何种影响？如何保护医疗服务与人道行动免受信通技术活动的影响？如何应对违反国际人道法的信息传播行为？

下文将重点介绍目前探讨的部分问题，但并不试图给出最终定论。

当系统瘫痪危及平民时：国际人道法如何提供保护

当代武装冲突中的大多数信通技术行动，并不会像导弹或无人机攻击那样造成可见的物理损坏。然而在实践中，使医院网络、电力系统或通信基础设施等系统陷入瘫痪，会对依赖这些系统的平民造成严重后果。

当信通技术行动在武装冲突背景下实施并与武装冲突相关时，国际人道法中规范敌对行为的规则是否适用于此类行动，部分取决于这些行动是否构成国际人道法意义上的“攻击”。

在这一背景下，相关讨论愈加反映出一种观点，即：凡预期会导致人员死亡、受伤，或造成物体损坏、破坏的信通技术行动，应被认定为国际人道法意义上的“攻击”（例如《塔林手册2.0》第92条以及部分国家立场）。在此问题上，一个重要争议在于：对于那些虽未造成物理损坏、但导致系统失能的信通技术行动，国际人道法应如何适用，尤其是国际人道法中关于“攻击”的专门规则是否适用于此类行动。

正如以往指出的(见这里和这里)，如果对“攻击”概念作出过于狭义的解释，可能会限制国际人道法所提供的保护，而这或许难以与国际人道法的宗旨和目标相协调。

数据面临风险：当数据受损导致损害时

现代社会的数字化程度不断加深，其整体运转高度依赖数字数据。电子政务、金融体系、社会服务与人道行动，都依赖数据的可获得性与完整性。

在武装冲突期间，数据一旦被删除、篡改或封锁，会立刻引发后果：基本服务可能中断，平民赖以生存的各类机构运转受阻。平民数据遭到窃取或未经授权披露，也会使个人及社群面临严重损害风险。

这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国际人道法如何保护数据？

尽管目前尚无任何国际人道法条约明确提及“数据”，但迄今的讨论普遍认为，现有国际人道法中保护特定物体与活动的规则，延伸适用于其所依赖的数据（例如《塔林手册2.0》第132条评注第3段及部分国家立场：这里、这里和这里）。除此之外，当前讨论中的一个核心问题在于：当行动直接针对数据，或对数据造成影响时，规范敌对行为的相关原则应如何适用（见部分国家立场）。

在当今世界，重要数据越来越多地以数字形式而非实体形式存储。确保民用数据免受删除或篡改，并使其在国际人道法下获得保护，已是人道领域的迫切要求。若将此类数据排除在保护范围之外，势必会形成巨大的法律保护漏洞。

民用信通技术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的风险与联动效应

通信网络、云服务和数据中心等民用信通基础设施，是社会各项基本服务运转的基础。但在实践中，这些基础设施在武装冲突期间往往至少部分被用于军事目的。

由此产生了结构性风险。并非所有此类用途都会使信通技术基础设施成为军事目标，但这种使用可能提高其遭受攻击的可能性，从而使依赖这些基础设施的平民面临附带损害风险。由于信通技术系统高度互联互通，攻击造成的影响会在各行业、各地区间产生联动反应。

国际人道法为应对此类情况提供了法律框架，但相关规则的适用需要可操作的审慎落实。若民用信通基础设施因被用于军事目的而使其整体或部分成为军事目标时，则国际人道法中禁止不分皂白的攻击、禁止不成比例的攻击以及预防措施原则均须适用；同时，还应考虑相关基础设施依据国际人道法享有的特别保护（见下文讨论）。

减少因民用信通技术基础设施被用于军事目的而产生的损害风险，不仅涉及军事行动期间对国际人道法的遵守，也涉及和平时期的准备工作。这包括明确在何种情况下军事用途会使民用基础设施成为军事目标，并采取一切可行的预防措施，例如将用于军事目的的组成部分与仅服务于民用功能的部分分离。

数字化战场中的平民：模糊的界限与现实后果

当代冲突的另一特点，是平民越来越多地参与到信通技术活动之中。从平民黑客到科技公司员工，越来越多的个人被卷入与敌对行动相关的信通技术活动之中。参与其中的平民可能使自身暴露于危险之中，而他们往往并未充分意识到其中涉及的风险和法律后果。

这一趋势引发诸多国际人道法下的重要问题。正如近期专家和政策讨论愈加指出，在武装冲突背景下开展信通技术行动以及开展与武装冲突相关的信通技术行动的平民，必须遵守国际人道法（例如国际刑事法院检察官办公室《网络协助犯罪政策》第81段）。与此同时，也有人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对于平民黑客、黑客组织，或指派其员工参与此类活动的科技公司所实施的违反国际人道法行为，国家在实践中应当且必须采取何种切实措施予以预防和制止？

这些发展凸显了各国及武装冲突各方采取措施应对这一现象、降低相关风险的重要性。

科技公司：关键行为体，责任日趋重大

科技公司在当今数字化社会中发挥着关键作用，在武装冲突背景下亦是如此。它们往往是云存储、通信平台和网络安全工具等信通技术产品与服务的主要提供者。这些服务既是平民生活所不可或缺的，也被武装冲突各方所使用。

这一现实既带来了风险，也意味着责任。在近期的武装冲突中，科技公司的基础设施已经成为攻击目标。其服务遭到干扰或毁坏，不仅会对军事用户产生影响，也可能对广大民用用户造成严重后果。这些发展凸显出了在这一环境下企业采取负责任行为的重要性。这包括了解其服务可能被如何使用、评估相关风险，并考虑采取措施减少对平民及民用基础设施造成的损害。

如果科技公司与武装冲突各方密切合作，它们应意识到：如果其产品和服务被用于促成违反国际人道法的行为，公司本身就可能面临法律与现实层面的风险。这进一步凸显出建立明确政策与保障措施的必要性，以确保其运营活动不会助长此类违法行为。

在信通技术活动中维护特别保护

根据国际人道法，特定人员、物体和活动享有特别保护，而这些保护在使用信通技术时依然完全适用。然而，一个关键问题在于：如何在信通技术环境中有效落实这些保护，包括这些保护如何适用于受保护对象所依赖的数据和信通技术系统，以及如何在实践中确保此类保护真正有效。

医疗服务和人道活动属于其中最为关键的领域。由于其高度依赖信通技术，因此尤其容易受到干扰，这种干扰可能立即造成严重甚至危及生命的后果。

国际人道法要求，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尊重和保护这些服务与活动，并要求国家及武装冲突各方促进其正常运作。目前，各方也正在探索如何使此类保护在数字环境中具有可识别性与可见性，包括通过继续推进“数字标志”相关工作。

在武装冲突期间，对于对平民人口的生存不可或缺的物体所赋予的特殊保护，同样必须维护其免受信通技术活动所带来的危险，这也包括对保障其运行所必需的数据和信通技术基础设施的保护。

与此同时，信通技术活动也可能被用于实施或促成严重违反国际人道法的行为，包括性暴力以及招募或利用儿童参与敌对行动。无论采用何种手段，包括使用信通技术，上述禁止性规则均同样适用。这也进一步引发了一个问题，即：在实践中应如何有效应对此类行为。

信息环境作为损害的传播载体

在当今武装冲突中，信通技术越来越多地被用于传播违反国际人道法的信息。尽管信息战本就是战争中的常见现象，但某些通过信通技术活动传播的内容可能煽动或鼓励暴力、在平民人口中制造恐慌、使被拘留者暴露于公众窥探之下，或削弱公众对医疗和人道服务的信任（详见这里）。包括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在内的新兴技术，进一步提高了信息传播的规模与速度，从而加剧了对平民造成损害的风险。

无论信息是通过信通技术还是其他方式传播，适用的法律框架并不会因此发生变化。应对这些由信通技术赋能的活动所带来的风险，不仅要求遵守现有法律义务，还需要与相关方开展积极合作，包括科技公司及其所运营的平台。

推进讨论：信通技术工作领域的当前进展与未来方向

“国际人道法全球倡议”自2024年9月启动以来，已召开三轮全球咨商。就信通技术工作领域而言，咨商汇集了来自不同地区的国家，以及国际组织、民间社会和科技公司。讨论重点围绕上述武装冲突中信通技术活动所引发的最紧迫的人道与法律挑战展开。

在这些交流中，与会方强调了在当代及未来冲突中保护平民人口和维护人类尊严的重要性。讨论主要形成两大共识：第一，现行国际人道法规则适用于信通技术环境，并且必须得到善意适用。第二，要强化保护，就必须结合技术发展现状，将这些规则切实转化为具体实践。

在这些讨论的基础上，信通技术工作领域联席主席国（加纳、卢森堡、墨西哥、瑞士）与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于2026年4月1日发布了首份成果文件草案。这标志着一项持续进程的重要一步，旨在加强在武装冲突中使用信通技术时尊重国际人道法，并探索强化其实施的切实措施。各国及其他相关方将继续共同完善该文件，包括通过2026年5月和6月在“国际人道法全球倡议”框架下举行的新一轮咨商。该进程计划于今年年底形成一份成果文件，以促进各方对国际人道法如何适用形成共同理解，并为未来实施提供参考。

随着包括人工智能和其他新兴能力在内的技术不断发展，信通技术活动未来很可能以更大的规模、更快的速度，且在某些情况下以更高程度的自主性开展。这可能进一步加剧不分皂白的影响、对平民造成附带伤害以及在互联互通系统之间产生联动效应的风险。

尽管信通技术工作领域重点关注的是与信通技术活动相关的当前人道与法律挑战，但这些更广泛的发展趋势进一步凸显了持续开展对话的重要性，以确保国际人道法能够持续有效应对新的和不断演变的风险，包括其他新技术与信通技术相互作用所带来的挑战。

归根结底，保护平民意味着必须确保使用信通技术不会削弱国际人道法所提供的保护，而是应当维护并有效落实这些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