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人类诞生以来,故事始终是我们彼此间的桥梁。如今,在这个由数字网络、合成媒体和超连接信息流塑造的世界里,这座桥梁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讲述故事一直是抵御分裂、唤起我们共同人道精神的最有力方式之一,然而在喧嚣且两极分化的信息环境中,它也愈发受到操纵、遭到忽视或就此湮没无闻。风险不仅在于叙事的流失,更在于支撑人道行动的那份同理心与认同感的消解。
在这篇博文中,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传播主管巴昱华指出,在真相纷争、非人化思潮抬头的时代,讲述尊严与韧性的故事并非奢侈之举,而是道德上的必然要求,是对抗冷漠的抵抗行为,还是跨越分歧、重建联结的重要方式。
在古代,人们围坐篝火旁,分享来自遥远国度与陌生面孔的故事。这些故事将社区紧密相连,让陌生人变得熟悉,在原本缺乏理解的地方引发共鸣。这种本质从未改变。在当今这个高度互联、人工智能与数字平台盛行的时代,讲述故事依然能将遥远的生命牵引至我们的心灵。它持续联结着我们——并非跨越差异,而正是因差异而彼此相连。
人类学家波莉·维斯纳(Polly Wiessner)[1]在研究早期人类社会如何运用故事时,观察到故事不仅是娱乐手段,它们还拓展了听众的想象力,并帮助人们更好地理解他人的生活与行为动机。这正是我们常听到的“同理心”一词的朴素定义。
过去十年间,数字技术的进步彻底改变了我们讲述故事的方式。震撼人心的影像、身临其境的视频以及全球化平台,拓展了人们与个体故事互动的范围与深度。我们都记得那段广泛传播的乌克兰难民带着宠物穿越冰封边境的视频,或是三岁男童阿兰·库尔迪(Alan Kurdi)的遗体被冲上岸的触目惊心的影像——正是这个瞬间唤起了全球对叙利亚难民的同理心。这些都是打动我们、促使我们行动以动员各国政府的感人故事。
技术不仅拓展了人道叙事的范围,更深化了其影响力。它提醒我们:我们栖居于同一颗脆弱的行星上;一些同胞正深陷暴力与毁灭的无尽循环中;暴力、战争与流离失所不仅关乎他人,更与我们息息相关。这些认知无疑增进了人们之间的情谊。当审慎而有目的地运用人道传播时,它便构筑起我们所称“共同的人道精神”。它敦促我们相互关怀,支持那些需要帮助的群体;它促使我们为不公发声,动员各国政府与国际社会携手予以制止。
这是硬币的一面。
硬币的另一面
伴随着在构建同理心方面取得的突破,某种更阴暗的东西也在滋长:即一种视人类苦难为常态甚至值得追求的非人化倾向。新加坡前外长杨荣文(George Yeo)对此作出了如下阐释:当人们将对手视为恶魔时,就不再把他们当作人类对待。这正是我们在当今某些武装冲突中所目睹现象的根源所在:对彼此基本人性的彻底漠视[2]。
当前,我们正目睹约130场武装冲突持续肆虐:彻底颠覆数百万人的生活,在许多国家造成极端的政治分裂和民族主义抬头,加剧大国间地缘政治竞争引发的两极分化,并伴随着日益增多的自然灾害。在这一切之中,我们所目睹的最危险的趋势莫过于那些拒绝承认被视为敌人之人拥有基本人性的论调。
最危险的趋势:非人化[3]
一些人群被贴上“寄生虫”的标签;另一些人遭到谴责,但却并非基于其行为,而是因其居住于何地、其外貌如何或其与谁站在同一战线。有时,这种卑劣行径源自最高政治层级。这种非人化并非战争的副作用——而是战争中被运用的工具。
更糟糕的是,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正在放大这种动态:它们制造了一种将“他者”虚拟化的距离感。他们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些数字和模糊的影像。他们变得抽象,因而更容易被杀戮。合成媒体、深度伪造、操纵影像和定向虚假信息传播不仅在模糊真相——它们正在取而代之。
在这个对抗性的信息环境中,主导信息往往是“你要么站在我们这一边,要么站在对立面”。那么,不站队的人道叙事还能获得多少空间和关注?那些讲述人们希望与艰辛却不带政治言论的信息,如何才能被听见?那些依然关注自然灾害、武装冲突、贸易战争和经济制裁对人类影响的个人与人道组织,如何才能避免因不遵循特定规则而成为攻击和诋毁的目标?
人道声音承受更大压力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ICRC)等类似组织正处于这场危机的十字路口。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职责是在武装冲突中保护生命与尊严,而不论政治立场、性别、年龄或宗教信仰如何。然而,其传播人道需求、推动尊重国际人道法的努力正愈发遭遇怀疑与敌意。其行动准入受到限制,中立性遭到质疑。
更为鲜明的表现,是对“谁的苦难值得被承认”所形成的隐性或显性的等级划分。谁被赋予受害者的身份?谁值得同情?
是逃离轰炸的乌克兰母亲?还是自出生以来就背负着战争创伤生活的阿富汗男孩?是因买不起头盔、只能头顶一口锅躲避空袭的加沙摄影记者?是在曾经清晨茶摊林立、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挖掘坟墓的苏丹家庭?还是成为战俘的俄罗斯士兵?
某些危机如今非但未能激发跨越国界的同理心,反而因受害者的身份或政治背景而招致冷漠——甚至幸灾乐祸。即便纯粹的人道叙事,若与某些政治观点不符,也会被斥为宣传行径。这种同理心的消蚀不仅是传播问题,更是道德危机。
人道传播的本质:它是什么,又不是什么
作为人道传播工作者,我们的工作并非为争取和平协议或冲突调解而开展活动。我们的任务更为简单,却同样至关重要:唤醒人们共同的人道精神。讲述既展现深重苦难又彰显坚韧精神的故事,而不加剧分裂;传递政治决策所带来的人道后果,而不带说教色彩或作政治化解读。
是的,这听起来或许有些理想主义。在当今世界,这种纯粹性会被误解为天真。但这种目标的清晰性,正是当下最迫切需要的。
我们不推崇抽象概念。我们讲述艾哈迈德(Ahmad)的故事,这位来自阿富汗加兹尼省的男孩尚在襁褓之中就失去了一条腿,如今14岁的他仍在努力重建自己的人生。我们追随杜温玛(Daw Win Mar)的韧性足迹,她被迫逃离缅甸实皆地区的暴力环境,如今在曼德勒的一处流离失所者营地照顾家人,包括三个孙辈。我们展现萨马尔(Samar)的勇气,这位加沙自由职业摄影记者仅靠头顶一口锅作为防护,在枪林弹雨中记录社区的真实面貌。
这些不只是数据点。他们是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如果我们停止讲述他们的故事,就等于停止关注他们的存在。
抵制迎合的压力
人道声音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要“循规蹈矩”;要只在方便时发声;要选边站队。
我们必须抵制这种压力。
我们必须反驳那种宣称某些生命比其他生命更有价值的论调。反驳同理心可以被意识形态过滤的说法。我们必须反复强调:不存在所谓次要的人道价值。
是的,批评确实存在。是的,全球危机的数量之多会将人类悲剧简化为冰冷的数字。但我们绝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即便资源日益匮乏、媒体话题迅速更迭、中立的道德清晰性受到攻击,我们也必须突破统计数据的桎梏,让个体的故事被看见。
因为一旦我们不再坚持每个生命都具有普遍价值的信念,人道根基便开始动摇。
以传播作抗争与重连
人道传播不仅是一种道德姿态,还是一种对抗冷漠、对抗虚假信息、对抗制造分裂和非人化的武器化叙事的行动。
但它同样是一种重连的行动。它旨在重新唤起古老的人类情感纽带,正是这份纽带让我们的祖先围坐篝火旁,彼此诉说:“这件事发生在远方的人身上,但对我们同样重要。”
在算法分裂与地缘政治喧嚣的时代,这种联结本身就具有革命性意义,它将我们带回作为人类的核心身份。
面对数字化扭曲,我们并非无能为力;置身政治漩涡,我们并非无从发声。我们能够也必须持续讲述那些以人类尊严为核心、构建同理心文化的故事。这么做并非因为时髦,而是因为这是唯一的前行之道。
我们绝不能烧毁的桥梁
挑战真实存在。对人道的攻击日益加剧。但我们所做之事的重要性也在同步提升。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里,信任弥足珍贵,人际联结脆弱不堪,而传播正是维系这一切的桥梁。
若我们任这座桥梁坍塌,任人命价值被分级,任同理心沦为政治筹码,任人道底线不断受到侵蚀,那么我们失去的将远不止叙事。我们将迷失方向。
让我们阻止这种事发生。让我们继续讲述那些重申每个人尊严的故事。因为归根结底,没有所谓的“他们”,只有“我们”。
注释
[1] 波莉·韦斯纳教授系犹他大学及亚利桑那州立大学人类学教授,多年来致力于研究叙事的力量。
[2] 杨荣文先生于2025年7月3日在北京举行的第十三届世界和平论坛全体会议上的演讲。
[3] 若想深入了解非人化现象,可参阅纳塔莉·德芬鲍(Natalie Deffenbaugh)对此主题的详尽探讨:https://blogs.icrc.org/law-and-policy/2024/06/27/de-dehumanization-practicing-humanity/
延伸阅读
- Natalie Deffenbaugh, De-dehumanization: practicing humanity, June 27, 2024.
- Ayan Abdirashid Ali, Verses of mercy: how Somali oral traditions can mitigate conflict and support IHL, June 5, 2025.
- Stephanie Xu, Photographing neutrality: a personal reflection from the field, August 10, 2023.


